血水。
但無論怎麼擦拭,那鮮血都好似無窮無盡。
在白夫人零碎的哭喊聲中,整件事漸漸地水落石出——
原來大姐與那掌事相好,業已半年有余,誰知她剛發現有孕,他便跑得無影無蹤。
眼看肚子一天天地大,大姐不敢告訴母親,便去藥房買了麝香與藏紅花,想自己偷偷地落胎下來,不料藥后血崩如注,卻是止不住了!
白夫人邊哭邊罵,用力點著女兒額心:「你呀你!怎麼能這麼錯呀!」
大姐也哭:「娘!」
「為何九弟處處風流不是錯,而我只有一個情郎,便是錯了?」
話音未落,白夫人再也罵不出口,只將女兒抱在懷里不住地流淚,幾個婆子伸手往棉被下一拊,俱是面露驚恐:「這胎不小,似有四五個月了。」
「這麼大的孩子,恐打不下來!」
「這血都流了一天一夜了......」
眼看大姐面如金紙、氣若游絲,我問要不要請大夫,白夫人卻絕望地朝我搖頭。
再看那身下,鮮血依舊「汩汩」而出。
但為了白玉菩的前程,她們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。
不知過去了多久,大姐早已昏死過去,白夫人仍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,呆呆地不知在想什麼。
滿室的血光中,卻突然傳來一聲猝不及防的驚叫聲。
「夫人,他們闖進來了!」
24
暴雨傾瀉在天地間。
雨幕昏沉,迷瀠一片,這驚怖景象,猶如人間煉獄。
魯春兒著人砸爛了白府大門,便糾了一群官卒小吏,大搖大擺地闖進內院。
甫一進院,便見我孤身一人站在垂花門下,他頓時涎色上臉,笑瞇瞇道:「小姑子,怎麼是你?」
「你有何事?」
「我等來抓白大姐,你可知她在何處?」
「抓了她,然后呢?」
魯春兒繞著我走,一面「嘖嘖」搖頭:「這鎮上的墮胎藥,誰人購買、花用多少,都是有定例的!白大姐身為上過牌坊的寡婦,卻與人通奸,孕了孽種......」
說著,他忽然在我身旁停下,眼神極陰。
「我等抓她,自然要送去沉塘!」
「用藥的人,是我。」
聽我認下罪行,魯春兒不敢置信:「你?怎會是你?」
我涼涼道:「我與誰有私,你不是一直都瞧在眼里的嗎?」
........
眾人聞言,十目交匯,魯春兒面色變來變去,轉身朝身邊的官卒問話,我聽他還要攀咬白玉菩,便淡淡道:「他此去,即為天子門生。」
「你若執意如此,官家定要治你個妖言惑眾之罪。」
魯春兒聞言,目光陰鷙地在我頭臉、身上不斷地打轉。
許久,忽地露齒一笑:「想白夫人、白大姐,那都是舉國褒、數一數二的貞潔烈婦,這等下賤之事,也就這麼個野姑子會做了!」
「來人哪,將這姑子帶走!」
25
魯春兒一發話,我隨即被官卒下了腳鐐,押入監牢。
誰知入了夜,此人又趾高氣仰,進了女監:「那小姑子,你若愿與我成了好事,我便放了你!」
我蓬頭垢面地坐在地上,昂頭不屑道:
「那你娶我嗎?」
聞言,他眉一皺:「我怎能娶你?你是寡婦。」
「呵——呸!」我低頭啐在地上,「你想娶我,我還不嫁呢!」
「你!」
魯春兒被我氣得不住跳腳:「你可想好了!若和我好,我便叫我叔父將你從牢里撈出來!若不然.......」
不等他說完,我便冷道。
「我寧可去死!」
見對方氣得直倒仰,我指著他不住地大笑,那歇斯底里的情狀,惹得一眾獄卒紛紛地叫罵。
魯春兒終于受不住這羞辱,負氣而走。
入夜了,風清涼。
再聽四面八方,皆是瘋女人的哭喊聲。
耳畔一道輕輕細細的唱腔,卻是不知從何人的口中傳出:
「冤家,怎能夠成就了姻緣,死在閻王殿由他!」
「把那碾來舂,鋸來解,把磨來挨~~」
「放在油鍋里去炸~~」
「啊呀,由他!」
待歌聲唱絕了,我四下去看,卻只見一片昏朦的寂靜,這才恍然地反應過來。
這歌竟是從我嘴里出來的。
原來,和老姑子一樣。
我也瘋了。
26
三日后。
鎮上的官卒將我拉去江邊,魯春兒首當其沖,拉來一管狹窄的竹籠。
在將我沉下江心之前,他粗魯地掐一把我肚子:「殺不了白九,便先殺了他的孽種,倒也痛快!」
說罷,便變了臉喝道:「犯婦宋虔氏,你可知罪?
看著腳下滔滔江水。
我認了。
往后余生,我不愿做姑子,也不愿做婊子,想來也只有赴死這一條。
只是死前,還需爭一口氣。
「我有何罪?」
「你身為造冊的寡婦,不為先夫守貞,卻通奸外男,怎的無罪?」
「我此生侍奉菩薩,從未害過旁人,不過與一名少年交好融洽,他無妻,我亦無夫,為何就成了罪過?」
江風蕭蕭,將我細碎渺小的辯詞吹散。
不知何時,岸邊已圍滿了來熱鬧的鎮民,魯春兒見我夷然無愧,大為光火:「這麼說,你對過世的丈夫毫無愧疚?」
我輕蔑道:「為何要愧疚?」
「他死了、爛了,我還活著呢。」
「你!」
見對方怒目圓睜,我心下大覺痛快:「你們這些男子,慣用青樓擺弄妓女,用牌坊束縛良家!」
「整天地對我們說教,說什麼『三從四德』,卻是為了將我們關在家里,做你們耍弄的玩具!生前糾纏不休也就罷了,就連死了也不放過我們!」
江聲如雷,滾滾而來,凄厲的質問飄蕩在江流之上,如楊絮一般隨風吹散。